那时,徐老师很年轻,也就是二十六七岁吧,还没结婚,在学校里住单身宿舍。我还是初一的学生,跑校。班里其他跑校的学生,都有同伴,而我是自己,因为村里在这所初中读书的,只我一个。

徐老师是我的班主任,本来不同意我跑校,但在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后,同意了。我父亲刚刚去世,哥哥外出打工,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。我怕母亲一个人在家太孤单,而且,我也特别想家。

从学校到家并不远,二三里路程,但要经过一片丘陵,这让老师很不放心。那天第一次跑校,下了晚自习,徐老师给我一个手灯,让我路上用。那时候手灯还很稀罕,我怕摔坏了,不拿。但她硬塞给我,说,走夜路,没手灯怎行呢?

我便拿着,走着回家,但她还是不放心,要送我一段。我挺挺胸说:“老师,我不怕,我一个人回家就行。”那年,我十三岁。老师拍拍我的头,笑了,说:“我知道你不怕,但我也要送送你。”

于是,她送我。可我发现,她比我还怕黑。路边庄稼地里有时“嗤嗤拉拉”响,我知道,那一定是刺猬或老鼠,再或者是野兔,在偷食庄稼。这时老师就靠近我,拉起我的手,我能感觉得到她的颤抖。但她却装作一点儿也不害怕的样子,大声说话,或者唱起歌来。

走出一段路后,我执意让老师回去。我说:“你回吧,老师,我马上就到家了,俺娘在村口等着我呢。”我指着夜色中那个面目模糊的村子,让她看。老师说好,然后给我手灯。我不要,她很生气,我只好接着。

老师转身回去。但我不放心她,跟在她后面,要送送她。她不肯让我送,说,我来是送你呢,你咋又送我回去呢。但我又执意要送,她拗不过我。我把她送到学校附近时,她站住,说,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回去吧。

我就往回返。半路上,大声唱歌,就像老师那样。我并不害怕,因为我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正穿越夜色,抵达我的背影。

后来,我不小心将老师给我的手灯弄丢了,很难过,老师却安慰我,说没事的,不就一个手灯么。因为一时半会没买到新的,她就做了一个灯给我。罐头瓶倒进花生油,用甘草捻成灯芯,灯就成了。再在瓶口拴了一圈铁条,用木棒挑着,风吹不灭。

这盏灯,我用了很久。

大学毕业后,我当过几年教师,也曾在夜里送我的学生回家。我知道,老师当年送灯给我,是要我传递光和热的。

再后来,我出了一本散文集,请老师作序。在我们的小城里,她的文笔很有名。在序里,她的一句话让我至今还常常默念,每每默念,内心便如一湖静水被春风拂过,泛起一圈圈温暖的涟漪。

这句话,该送给天下所有人:愿你天黑有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