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述丨大哥坐飞机 | 德州云-德州晚报全媒体

作者 春仲

如今,坐飞机出行对普通人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,但在几十年前,对寻常百姓而言,坐一趟飞机,还是一件遥不可及的奢望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的一位亲戚曾代表企业去广州参加广交会,就是坐飞机去的。回来时,他还给孩子们带回了一架小飞机模型。父母听说后,眼里满是羡慕。可直到他们去世,也没能亲自坐过一次飞机。倒是那个他们生前始终放不下的孩子——我的大哥,晚年替父母实现了坐飞机远行的愿望。

大哥出生在上世纪中期,患有先天性智力障碍。前些年,他因脑出血住院,做了一次脑部CT,结果显示,他的脑容量明显小于常人,脑回浅平,是先天发育不足。

小时候,大哥也上过几年学,大概读到三四年级。他认得不少字,生活中常用的词汇也能明白意思,但稍微复杂一些的词句,就只会读而不知其意了。算术更是一窍不通,数数勉强能数到十,再往上就乱套了,最简单的加减法也学不会。长大后,只能干一些不需要动脑子的粗活;稍微复杂一点的活,非得有人带着才行。大多数农活和家务,他是不会做的,生活起居还需要人照应。因此,他这辈子几乎没出过远门。大约十岁那年,母亲曾带他去县城开过一次会,这算是他唯一一次离开家乡的经历。

父亲去世后,大哥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,对母亲的情感依赖,就像一个几岁的孩子。母亲走后,虽然老家的二哥把他照顾得很周到,可大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显得失魂落魄。有时呆呆地望着天空出神,有时自言自语,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
那时我工作正忙,顾不上这些,也没太在意。想着家里有人照顾他,我多在物质上补贴一些,常回家看看,也就尽到做弟弟的责任了。没想到,有一天妻子忽然对我说:“我想带我父母出去旅游一趟,把大哥也带上吧。一来让他出去散散心,二来也算是替你父母圆了坐飞机的梦。若父母在天有灵,看到大哥坐上了飞机,也会欣慰的。”

妻子的这番话让我又意外又感动。我知道她是一片好心,可带一个有智力障碍的人出门,谁也说不好会碰上什么麻烦。我劝她再考虑考虑,实在不行就算了。妻子却很坚定:“我想好了,不去别的地方,就去三峡旅游一趟。老人们腿脚都不太利索,三峡的行程大部分时间住在船上,上岸的景点能去就去,去不了就在船上歇着,少走路,轻松。让我妹妹跟着照顾我父母,让你弟弟陪着大哥,分工好,应该没问题。”就这样,出行计划定了下来。妻子又开始张罗行李,能想到的东西,都尽量带上。他们终于出发了。

按照行程安排,先从济南坐飞机去重庆。在济南机场,托运行李、过安检,一切还算顺利。可大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机场大厅灯火通明,人比在家赶集还多。过安检时,又要脱鞋又要脱外套,双臂还要抬起放下,他整个人显得非常紧张,像是做错了事似的。也许是太激动,也许是太紧张,过完安检准备登机时,意外发生了。妻子走在大哥后面,忽然闻到一股臭味飘过来。她凑近一闻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坏了,大哥拉到裤子里了。她赶紧叫过弟弟,小声说:“春国,你看看是不是大哥拉了?”弟弟凑上前闻了闻,也慌了:“真拉了!这可咋办?”

大哥在家偶尔也会闹肚子,可千算万算,也没想到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。换洗的衣服全都托运了,就算想换,时间也来不及,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飞机。登机后,弟弟赶紧带大哥去卫生间简单处理了一下,可空间太小,根本没法彻底清洗干净。妻子怕弄脏座椅,就找空乘多要了几张报纸,铺在大哥座位上。幸好座位在最后一排,周围的乘客没有察觉。

两个多小时的航程,总算熬过去了。下了飞机,妻子叮嘱弟弟:“咱们先去取行李。取完行李,你拿着大哥的长裤、内裤,再带上毛巾,去卫生间给他洗干净换上。我再把他那条长裤拿去洗一下。”弟弟问:“裤子还要吗?扔了算了。”妻子说:“长裤不能扔,这次出门时间不长,我只给他带了一条换洗的,万一再出状况就没换的了。内裤倒是多带了几条,扔就扔了吧。”

旅行回来,妻子跟我讲起这段经历,忍不住笑了:“当时在机场卫生间没有洗衣液,只能用清水简单搓了搓那条裤子,我身上还溅了些黄点子,去码头路上都还能闻到臭味儿。直到上了邮轮,这才把我和大哥的衣服彻底洗干净。”

我退休后,和妻子又陪着大哥、二哥和二嫂一起出去旅行了一回。临行前,我跟大哥开玩笑说:“这次坐飞机,可不能再拉到裤子里了啊。”大哥脸一红,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还老往裤里拉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