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代人的“医”脉传承 | 德州云-德州晚报全媒体

1976年,24岁的王宝星带着未婚妻回夏津老家看望爷爷奶奶。临别时,年近九旬的奶奶颤巍巍地扯过一个小学作业本,在背面用铅笔写下八个字:“不做良相,即做良医。”

这位毕业于北京第一所女子中学、曾与末代皇帝合过影的老人,用这八个字为孙辈的新婚送上了最重的贺礼,也为一个家族近百年的医学传承,刻下了最深的印记。

“我的爷爷奶奶出身清末书香门第,本可以高官厚禄、锦衣玉食,但他俩却选择了从医这条济世救民的道路。”王宝星说。从爷爷奶奶到父亲王惠恩,再到他自己、儿子、孙女。整整五代人,用双手接过了同一盏灯。



父亲行医67载,去世前两个小时还在为患者配药

1960年,8岁的王宝星高烧几天不退,急性心肌炎引发了风湿性心脏病,全身浮肿,不能仰卧,只能坐着睡觉。一天夜晚,病情恶化导致心脏骤停,父亲王惠恩抓起早就备好的注射器,加上葡萄糖和洋地黄。在豆大的煤油灯下,一遍一遍摸索着王宝星因水肿而几乎找不到的血管。

“扎了好几针,最后一针推进去,我突感心脏受到重击,舌根底下一片灼热,我又回到了这个世界。”王宝星至今记得,自己睁开眼时,看到的是父亲满脸的汗水和泪水。

那时家里很穷,父亲哽咽着对母亲说了一句话: “即使把全部家当卖光,也要救小三。”后来,父亲把他送到齐鲁医院治疗了几个月,才把他从死亡线上彻底拉了回来。

说到这里,74岁的王宝星眼眶泛红了,声音也低了下去, “父亲是我一生当中的丰碑。我虽然和儿子一直在努力,但仍然没有超越他。”

父亲王惠恩16岁从医,83岁离世,67年的职业生涯中,救治了无数病患。他爱患者胜于爱家人。去世前两个小时,他还给病人抓了二十多剂中药。当天下午,还用脚蹬研磨了1公斤左右的中药粉。“他把自己的一生无私地奉献给了他的患者。”王宝星说。

1992年,父亲退休后,曾任卫生部部长的崔月犁亲自为他题写了“惠恩门诊部”牌匾,并赠题“发展中医事业,为农村人民服务”。这块门匾,王宝星至今还保留着。



子承父业扎根基层,一颗初心两次抉择

受父亲的影响,王宝星也走上了行医这条路。先后毕业于德州卫校口腔专业和北京医科大学口腔医学院,响应国家“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”的号召,他和所有毕业生一样,被分配到了基层乡镇卫生院。在那里,他一干就是8年。

8年间,他背着药箱走村串户,从最基础的拔牙、补牙做起,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基层口腔医疗做了起来。上世纪80年代初,武城县人民医院正式组建口腔科。由于技术扎实、工作出色,王宝星被调入该院,成为第一任口腔科主任。从乡镇到县城,舞台变了,但他每天面对的依然是排着长队的患者。那几年,他白天做手术,晚上备课带教,把武城县人民医院口腔科从无到有地发展了起来。

也就是在同一时间,改革开放的大潮席卷全国,武城县异军突起,成了“全国第一个玻璃钢县”。王宝星的朋友正从事这一行,手里有技术、有订单,但缺人脉、缺协调资源的人。他找到王宝星,请他帮忙出出主意、搭搭手。为支持经济建设,王宝星帮着协调了厂址、人员等前期事务。玻璃钢生意确实火,订单自己找上门,一单下来利润丰厚,“一次业务的收入,可能我一个月薪酬的几十倍。”彼时他当医生一个月才挣29.5元。

干玻璃钢收入很多,王宝星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。“不是我凭技术挣的钱,花着也不踏实。”更关键的是,他心里始终装着诊室里那些排着队的病人。在最赚钱的时候,他说明了想法,彻底退出了玻璃钢的经营,把所有精力收回到武城县人民医院口腔科。

他说:“钱能成人,也能败人,我还是走祖辈父辈济世救民这条路。”



一台唇腭裂手术,改变患儿一生

在武城县人民医院任口腔科主任期间,王宝星成功开展了新生儿单双侧唇裂、腭裂治疗,挽救了很多患儿。

让他印象最深的,是他救治的一个双侧唇裂新生儿。不是常见的单侧唇裂,而是双侧,两个鼻孔都裂开,中间一个大疙瘩,像个“怪物”。

孩子的姥姥和妈妈吓坏了,扔下孩子就走了。只有孩子的爸爸和爷爷抱着他找到王宝星,说了一句话: “王主任,你就当治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孩子吧,治成什么样,我们也不怪你,毕竟是一条命。”

王宝星接下了这台手术。那是德州市第一例新生儿双侧唇裂一次性修复手术。他亲手画的术前设计图,至今还保存着。术后,孩子恢复得很好。“后来这孩子长大了,20多岁快结婚的时候还来找我看牙,跟我合了影。” 王宝星翻出手机里的照片,术前术后的对比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孩子。“他能活下来,能正常地结婚、过日子,我觉得这就是当医生最大的意义。”

从医54年,王宝星做到了“无一医疗事故、无一被投诉”。



退休后每年走进37所学校为学生免费看牙

退休后,王宝星成了一名“五老”志愿者。

他带着团队,每年春秋两季,走遍武城县37所学校,为约4万名中小学生进行口腔义务查体。查体全免费,这些年来他没申请过一分钱查体资金,每年自掏腰包承担人力物力。

在义务查体的过程中,他也发现了存在的问题。“一个班里面,将近一半的孩子牙齿都有问题。” 王宝星翻着查体记录,眉头紧锁。

最让他发愁的不是查出了多少病,而是查出来之后,很多家长不当回事。“农村家长觉得,不影响吃、不影响学习,花那个钱干啥?”他说,很多孩子在12岁左右的黄金矫正期错过了治疗,长大后可能影响婚姻、影响性格。


问起孩子,王宝星眼睛亮了。儿子王磊1996年高考,列了十几个专业考虑了三天,最后对他说:“爸,我想子承父业,我也选口腔专业。” 如今,王磊已是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口腔科副主任、副教授、博士后。

更让王宝星骄傲的是孙女。在汕头大学临床医学全英班就读,她给爷爷发来一张照片:半年内整理的错题笔记,整整四大本,800多页,密密麻麻全是英文。照片上还写着一句话: “700页的课本,我看了不下十遍。”

从奶奶在作业本上写下“不做良相,即做良医”,到孙女学医,整整五代人,跨越了近百年。

74岁的王宝星至今还在一线坐诊。他说:“能够一生为社会大众解除疾苦,死而无憾,无愧无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