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夏津县白马湖镇白庄村,一座普通农家院落。红砖素墙,青石刻文,一面长13.85米、高0.85米的石碑横贯院墙,上面有400余字,是著名文化学者、中国文人书画艺术精神代表冯其庸先生手书的《后雪浪石歌》。
石刻落成于2026年7月5日。两个多月后的9月14日,首拓完成,由省、县文物修复专家精心装裱。叶兆信计划将这张首拓拓片无偿捐赠给无锡冯其庸学术馆。
“晨起伴晚风,草木为伴,石碑静静伫立,睹碑犹如亲见先生。”站在墙前,叶兆信说。


叶兆信跟随冯其庸学习约30年。2013年8月23日,他将一块重约一吨的泰山雪浪石从山东运至北京,送进冯其庸的“瓜饭楼”庭院。冯先生当时已是91岁高龄,却坚持从楼上下来,在院子里圈了一个位置,定下石头的安放方位。
第二天,冯其庸打来电话:“看了你送的这个石头,太好了。我连夜写了一篇短文,修改后赠送给你。”不到十天,师母夏菉涓教授把一份手稿快递到了济南。那是一篇长达6.95米的书法长卷,题为《后雪浪石歌》。
冯先生在长诗后的注里写道,苏轼曾作《雪浪石》诗,自己“非敢效颦,乃珍此石也”。叶兆信说:“先生不是珍视一块石头,他珍视的是这份师生情。”
拿到长卷后,叶兆信遇到第一个难题:断句。书法作品用五张四尺对开宣纸连接而成,近七米长。他就将原作挂在墙上,请人帮忙断句。经过反复推敲,形成整体意见后,叶兆信专程赴京请冯先生逐字逐句审定。

2014年前后,叶兆信决定把这首诗刻上石头,镶进老家院墙。2015年翻建房屋时,他特意在院墙上预留了位置,还专门邀请正高级工艺美术师黄伟,一同多次赴嘉祥精选天青石。
“这么大一幅作品,要想留下来,就得选非常好的石头。”叶兆信告诉记者,具体镌刻由嘉祥石雕工艺师团队完成,前后刻了约一年,2026年2月前后完工,7月5日上墙。
“400多个字,一个字都不能马虎。”原稿先喷绘放大,再一刀一刀刻。记者采访前一天,叶兆信发现最后一块石头上,冯先生后记的墨色偏淡,他就整整描了大半天,“前面黑底白字很清晰,后面那块淡了,我又专门描了一遍。”
很多人问过叶兆信:这么重要的作品,为什么不放在美术馆、展览馆,偏偏放在自家的农家庭院?“冯先生一直教育我,做人要低调,不要张扬,不要急功近利。”叶兆信说,这些老先生大多是这个心态,希望年轻人沉下心做自己的事。但他也有担忧:“石刻上墙后,不对外说不好,说出去又有压力,怕来很多参观的人,就没法安心创作了。”他笑了笑,说:“心里一直处于矛盾之中。”
对于这面石刻诗墙,他将其定义为“传家宝”。“冯先生教育我30年,我一直觉得没法报答。石刻上墙,对先生,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;对家人、对后人,也算是留一件传家宝。倒不是希望在社会上引起多大动静。”

叶兆信与冯其庸的缘分,始于1986年。经当时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编辑《中国美术史》的潘鲁生引荐,他第一次接触冯先生。1987年1月,冯其庸在昌平一家宾馆里跟他长谈,看了他的地毯设计和线描稿,评价很高:“年轻人下这么大功夫的,现在不多了。”
从那以后,冯先生对他关爱有加。山东省新闻美术家协会成立时,冯先生几次打电话叮嘱他“多团结会员,特别是老美术编辑和刚步入岗位的青年编辑”;《大众书画》创刊时,冯先生亲自写创刊词。先生还赠他一首诗:“学书如参禅,十年破一关,待到穷尽处,心花在眼前。”叶兆信说,先生是在告诉他,功夫下不到位,一切都是白费。先生还反复讲,读书是根本,“没有读书的基础,就很难往前迈出一步”。
将首拓拓片捐赠给无锡,石刻留在夏津。一边是“馆”,一边是“家”。叶兆信说,石刻是传家宝,拓片进了学术馆,就算进入了公共记忆,“两边都有着落了”。
站在石刻墙前,他抬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字。记者问:“如果冯先生能看到这面墙,您猜他会先看哪个字?”叶兆信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大概会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先生看东西,从来都是认真的。”